夜半梦回,一株多年前的海棠树,它随微风摆动轻盈的身子,莹白的花瓣在枝头抖动着,摇摇欲坠。它在春光与山水间兀自开放、婀娜生姿,荒野中因了她而多出几分醉人的威仪。

小日子流转,岁月无情,三十年倏忽只是白驹过隙。一转眼那么些当年怯怯地立于山花烂漫间,扑闪着长睫毛惊讶于海棠花脱俗漂亮的小女孩已成为中年女孩子。时光带走了好两个人,模糊了好多记念,不过有些脸庞、有些印象,经过世事沧桑的陷落却变得愈加鲜活,他们的有血有肉已经不存在于这些世界,再也触动不到,可是却得以逆着时间的河流,跨越万水千山,夜夜梦回,仿佛就在您的身边,一直没有远离。

她们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依然那么舒展着、微笑着。一如当年外婆额头上深远的褶子、脚趾畸形的缠足,从来垂到地面嫩绿中泛着紫红的葡萄藤蔓,弯弯的新月悬在塞外,小溪流遇见巨石生出白色的水花,破了一角的蒲扇在一张枯瘦却有力的手中摇啊摇,青色屋檐长长地凸出在蓝丝绒般的夜空下,高高台阶上厚重而老旧的木门虚掩着,夏虫在夜露中并行呼应,女孩裸露的小腿在凉夜中像被虫子啃噬般酥麻……

外祖母家远离人烟密集的村落,在一个独立的土塬上。平整的塬地上住着数十户人家,背靠青山,眼望绿水。多年从此读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别人。黄发垂髫,并喜上眉梢自乐。”脑海中总是会不自觉想起曾外祖母家所在的土塬。塬上的这一个住户装有同一个姓氏,有着相互缔结的同胞关系,是一个我们族。三十六岁男人竟然从悬崖上掉落去世后,便径直守寡拉扯6个男女长大的姥姥,被家族中的孙辈们近乎地称呼为大婆。

未成年人的女孩出于贪玩,四肢协调能力又奇差,总是莫名其妙把自己磕伤,假小子如故听不进姑奶奶这么些关于人身安全的碎碎念,趁她忙于家务的功力偷偷跟提着木桶打水的二妹们去塬下的溪水里玩耍。一股清澈湍急的湍流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地往出喷涌,真正的活水源头。水流冲破重重山石的阻碍,所经之处万物立秋,一往无前汇入附近的大河,又趁机大河去了更长久的地点。这溪流冬暖夏凉,有女生提了丁香枝编制的藤筐,里面塞了满满的蔬菜和衣物,裸着脚踝和小腿,或立于水流中,或坐于光滑平整的青石板上洗涮。不绝于耳哗哗的溪流声、儿童的玩闹声、妇人抡起棍棒与衣裳石板的碰撞声。儿童眼中最初见到的有关人世的印象便从这山涧里荡漾开去。

五岁的小女孩,戴着一顶棕色八角帽掩盖又因玩闹跌破的额头,坐在外祖母腿上摇摇晃晃着撒娇。挽着花白头发的外婆三寸金莲上着尖尖的黑鞋,袜子比春日的雪片还要干净几分。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点火着,她粗糙的手一下瞬间有节律地带来着风箱,满是焰火的灶膛便成了一座轻易奔放的净土。年深日久的木质锅盖四周空旷起了热烈的白气,一大锅馒头正在悄悄地膨胀、开花。姑奶奶蒸的馒头总是又松又软,固然过了这么长年累月,记忆起这种大自然的麦香和酵头混合中香甜柔韧的口感依旧能鼓舞起味蕾的欲望。正是农忙时节,小姨奶奶有三个儿子,外甥儿媳们都下田割稻谷去了,年迈的她干不了地里的农活,便一大早挨个去多少个外孙子家里分别给她们做这一天中最重要的午宴。外甥们的屋子相邻而建,一个早晨,瘦高个的奶奶携着她这双小脚奔走在三家厨房之间。

二舅家的墙壁上挂了大幅关于耶稣和圣母故事的传真,那么些蓝眼睛黄卷发女人肥白的腿部和裸露的胸口在云朵和大树间穿梭着,小女孩害羞着,不敢看又按捺不住这画面的抓住,只美观一眼又很快低下头;三舅家有播出电影的圆轱辘和一台神奇的机械,拉上窗帘,转动轱辘,就可以在雪白的墙壁上演绎出一幕幕映像,看不懂其中人物的离合悲欢与离合,只记住了形象里男人的白T恤和小平头;富裕的舅舅家房子盖得气派,屋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红漆木桌子威严地立于墙角,抽屉上金属手环在太阳下泛着冰冷光泽。

早上父母们都休息了,我又私自抽开门臼溜出去,来到一座神秘花园。这是外祖母家屋后高出十多米的一个被柏木环绕的光景二十平方左右整地干净光滑的空地。曾臆度这是自我的国家,我是特别世界的王,在这片土地上栽满最爱的海棠花,守着它们生根,发芽,抽枝,开花。午后伴着海棠花入眠,蝴蝶轻舞,微风吹拂,几片零落的花瓣飘上茸茸的头发……

小姑婆呼喊着自家回家吃饭,隔着森林俯视,奶奶立在庭院核心,头望向自身的取向,知道她就在这里,便又蹲下再和蚂蚁宝宝多说一会儿话,故意不回答,心中小小的窃喜。经过秘密花园再往山坡的纵深处走,羊肠小道蜿蜒而上,茂密的草丛,各色野花散落其间,在大树上发现几朵湿润的拖延和木耳,欣喜地采下一路奔跑回家给老娘看。深夜伴着昏黄的灯光和曾祖母坐在土炕上,她戴着老花镜缝补衣物,我支起窗棂,一抬眼又看见这明晃晃的月亮下黛色山峦的概貌。有流云经过,幻化成各个形状,痴痴地看着。

奶奶又在嗤笑我整天在山间间疯跑,长那么大双脚丫子未来怎么嫁人啊。她时而下解开缠在脚踝的裹脚布,十个脚趾折在脚掌里,我不敢细看,弱弱地又问外婆疼不疼。最先折断的时候疼到哭了百分之百五个月,后来就不疼了,也是像您这么大的时候。曾祖母魂不守舍地重新回应自己这一个问了几百遍的题材。临睡前她取出一口假牙泡在清水中,没了假牙的姥姥看起来比平常要知心得多,我钻进她怀里,又让他给讲逃荒的故事,一边听一边流泪。庆幸自己不是特别被活活饿死的幼童。

月球高悬,山河无言。我在姥姥身边沉沉地睡去。

从小到大自此,这片我已经的隐秘花园成了大姑婆过世的地点。柏树越发苍翠,海棠一直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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